须离

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

好梦如旧

若长相守不过你拈花我把酒,酒醒后可否赏我个好梦如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《好梦如旧》

鬼谷的秋夜长空格外明净。

星子几点,月光通透皎洁,铺在屋顶青瓦上呈现出苍白的质感来。夜风掠过,摇曳枝叶留下厚重黑影,点点跳动在屋上端坐的白衣少年身上。

盖聂斟上一碗酒,琉璃盏中银光流转,他手一颤,碗中月光便碎银一般,破散开来。盖聂再满上一碗,递给坐在身边的卫庄。

卫庄接过,盈盈笑道:“师哥不怕明日师父来找我们问罪么?”

盖聂已是半醉,随意道:“师父云游去了,明日不回来。”

卫庄只笑笑,仰头饮尽一碗,又倒上半碗残酒,把空坛向屋下一砸,不偏不倚,正中鬼谷子的兰花。

“小庄!”盖聂搁了碗,厉声责道,“师父又要罚你跪山门了。”

“怕什么,他老人家云游去了。”

“迟早要回来的。” 

“那便跪吧,估计不是跪山门了。那老家伙得让我去后山门规石那儿跪着了。”

“还要罚抄十遍《国风》。”

卫庄笑出了声,微微晃着碗中残酒,神情透出些恍然,应是想起了什么。

“师哥,小时候我有个奶妈,喜欢抱着我,给我讲些宫里没有的奇谈。娘下葬时她在一边抱着我擦眼泪,说人到了阴间,要过奈何桥,喝碗孟婆汤,喝了就什么都忘了。入了轮回,投了胎,下一辈子娘便记不得我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来头七那天,我跪在娘坟头,叫她不许喝孟婆汤,也不许忘了我。”

盖聂侧头去看卫庄,少年侧脸落满惨白月光,唇线冷硬。

“我道,娘若是也忘了我,这世上便没人记着我了。后来奶妈也回乡了,我便去问红莲,会不会有人等在奈何桥头,不肯喝那碗孟婆汤,守着记忆等上百年千年。红莲说,那便跳到忘川河里罢。可是忘川河里待上千百年,总有一天会忘记的。”

榕树上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。

“不会的。”

卫庄挑眉看向盖聂。

盖聂本也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念着,“不会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就像一场好梦,梦醒了,梦中种种都记不得了,可梦中明媚美好的暖意总是忘不了的。”

卫庄忽然沉默了,手指叩着屋上青瓦,许是因为醉了的缘故,眉目间竟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。

盖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
“如果心甘情愿地跳入忘川河里,待了千百年,故人都入了轮回中,记忆都模糊了,但抬眼看见忘川水,便会想起自己曾经和故人一起泛舟江上。是哪位故人,是哪条江,是什么时候,都忘尽了,只会记得那时恣意轻狂的快感。仅此而已,却也足矣。”

一时间只听得见秋风掠过的呼啸声。

“师哥。”

“嗯。”盖聂抬起头,看向卫庄。

少年忽然笑起来,一种盖聂未曾见过的笑容。不是比剑胜过他时得意的微笑;不是面对蝼蚁弱者时的讥笑;不是感慨命途凉薄的冷笑;不是放浪形骸似的大笑;也不是顽劣心性的坏笑。

只是笑而已,肆意的笑。

有那么一瞬,盖聂觉得有些东西逐渐充实起来,填补起他生命中的空缺。他也笑起来,很久没有勾起的嘴角弯成了温柔模样,长眉秀如兰叶,双眸中似有星辰洒落。

“师哥,你可不能忘了我。”

无理的要求,但盖聂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点头,像是起誓一样,“好。不会忘。”

“我也不会忘了你。”卫庄无比认真道。

就好像是孩提时候,男孩昂着头对女孩说,我长大后娶你为妻,女孩也万分笃定地说,好,我长大了就嫁给你。如此稚嫩的约定,可足以让人用一生一世去实现。

少年靠在房檐上,笑着看着彼此,约定的却不再是家国天下四海九州,不过是承诺今后世路漫漫,在某个月明星辉的夜晚,能够记起对方的眉目。

小得不能再小,又大得不能再大;低微得不能再低微,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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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庄神色淡漠,紫兰轩的谍者念着秦国传来的情报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
原来他去了嬴政身边。可笑。

但卫庄笑不出来,他试着将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容,却没有成功。不愿记起也不愿忘却的往事顿时明晰起来,梦一般遥远。

谍者退下了,卫庄屈膝坐下,心中没来由的空洞仓皇。

盖聂于他意味着什么,卫庄第一次疑惑起来。

是小了他一岁的师哥,是逃走的对手。算不上友人,称不得故人。

或者……是其他的什么。

卫庄忽然不愿再想下去了。他怔怔地盯着案上的桃花糕,埋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潮水一样涌来,几近将卫庄湮没。

盖聂一身单薄白衣站在屋前,对他说,“小庄,去把白粥热一热,今天立冬,我们吃米糕。”眉眼浅淡语气凉薄,偏偏又温柔得让人觉得白衣上狰狞的“鬼”字都柔和了几分。

初冬的第一片细雪轻轻落在白衣少年纤长眼睫上。

卫庄倏忽觉得理智在一点一点崩塌,碎裂,消弭。

盖聂于他不算友人,不算故人,因为他太特别,太不同,不能用那些泛泛之词来称呼。

他就是自己的师哥。

他是初春踩在树杈上采椿芽的少年,长袖中漏出一截皓白的手腕;他是盛夏和自己偷采师父门前莲蓬的师哥,咬着嫩白莲子笑得几分顽皮;他是深秋使着轻功在漫山红叶间穿梭的青年,乌发堪堪擦过自己脸颊;他是隆冬挑着灯笼与自己赏雪的公子,眉眼都被烛光照得温暖起来。

他是长剑一柄,出鞘剑光潋滟;他是白衣染血,彼此后背相抵;他是天光乍破,身影翩然如鸿;他是眉目温软,笑意三分宠溺。

他是秋夜长空下噙着残酒,对自己许诺“不会忘了你”,眉眼间风华醉人。

卫庄低低笑起来,潮水褪去后,一地湿润的沙子带了让人迷离留恋的刺痛感,欲罢不能。

“师哥啊……”

恍若大梦初醒,明媚如阳光的余温尚存。

足以让人生,让人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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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师弟会答应与墨家合作。

想当年卫庄和荆轲见面的情形,盖聂觉得荆卿在九泉下肯定正咬牙切齿地对丽姬说,卫庄那家伙竟然想和我墨家合作,没门!

卫庄毫无负罪感,整天跟着盖聂,一口一个师哥。天明就在一边挥拳头,卫庄你休想抢我大叔!

真是和他爹一个样,盖聂无奈。

荆轲第一回见卫庄时,二话不说,一把揽过盖聂,说,“你小子休想和我抢阿聂!”卫庄又一把扯回盖聂,挑眉道:“他是我师哥,轮不到你来。”

就跟两大土匪头子抢压寨夫人一样。

盖聂面上不禁微红,卫庄挑了挑眉。

“师哥,今晚下盘棋罢。”

盖聂自然接受了邀请,也如约去卫庄房中赴约。

但他没有看见棋盘棋子,倒看见了两个酒碗一坛好酒。

“我若请师哥来喝酒,师哥定然不肯,”卫庄抬手斟上一碗,“反正明日也无甚大事,难得醉一场,师哥坐罢。”

盖聂当然只有坐下,因为他刚刚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。

“小庄,为什么邀我来喝酒?”

卫庄递过碗酒,“喝了就告诉你。”

越发会胡闹了,盖聂接过酒碗一饮而尽。

“想起了些旧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

卫庄又递来一碗酒。

盖聂酒量其实挺好,自然不担心会被灌醉,仰头饮尽。

“在鬼谷时,我入谷那年的秋天,你我在屋上喝酒。”

卫庄端起一碗酒饮下,道,“现在该我问了。师哥可还记得那晚?”

“记得。”

又是一碗。

“记得我们那时约定了什么吗?”“记得,约定……不会忘了彼此。”

再一碗。

“那师哥,可遵守了约定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卫庄忽然搁了碗,笑得有些恍惚。

“师哥,你知不知道,你不在的这十多年,我是怎么过的?”

盖聂没有回答。

“我每天就想着有一天,我总要杀了你,我要断了你的命,连带着渊虹一起。可是有一天,我突然想见见你了,想看看你有没有长得高了些,有没有多添了几道疤痕,有没有像我一样满头白发。我忽然不想杀你了,因为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。没有人叫我小庄,也没有人让我叫一声师哥了,就我一个人守着流沙过完一辈子。

那天晚上我醒了一宿,想着在鬼谷时的那个秋夜,想起娘坟头茂密的春草。那时我想,其实你很好,无论是作为宿敌还是师哥。也许我更喜欢作为师哥的那个你,我希望你能始终作为我的师哥,陪我一起活下去。

我期待决战的那一天,但我不再期望你死去。机关城一战,你握着断剑抵着我咽喉,我握着鲨齿刺向你腰间,其实你我都没有下杀手。我想你是太特别了,对我而言太特殊了,但我一直不懂这是什么样的特殊。我用了十多年来寻找你,因为找到你就是找到了答案。

现在你就在我面前,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了。”

卫庄重新满上一碗酒,漂亮的银眸盯住盖聂。

“也许你不会接受我说的话,也许你会认为荒唐至极,但我说的每一句,都不是酒后戏言,每一句都是切切实实的真话。

师哥,我心悦你。

不是作为师兄弟的心悦,是夫妻之间的心悦。不能说是喜欢,我对你更甚于喜欢。

或者说,我爱你。”

卫庄很久没有再开口,盖聂也沉默地坐了很久。

久得卫庄终于自嘲地笑起来,端起已经凉透的酒,已然举到唇边,盖聂忽而开了口。

“嗯。”

卫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

卫庄许久才意识到盖聂的意思,又用了许久才发觉盖聂耳尖已经红透了。

“小庄,冷酒伤身,别喝了。”

卫庄难得听话地放下了碗,转而起身揽过盖聂,挑起下巴就吻了上去。两人唇齿间的酒味未消,像是挑逗,或是邀请。

卫庄十指按住盖聂脊背,而后却松开了口,皱眉道:“怎么瘦了这么多。”

“没什么,”盖聂把头埋入对方颈窝,“夏天了胃口不好而已。”

拙劣的谎言,但卫庄没有点破。

他笑起来,像是年少时一样,恣意地笑起来。

他想他知道盖聂是什么了。

像是春天摘下的最嫩的那把椿芽;是夏日冰过的甜瓜最中间的瓢;是秋天第一树桂花酿成的糖桂花;是冬季刚出锅的米糕上淋上的一瓢蜜糖。

他是最好的事物中最恰当的那一个。

他是一场好梦如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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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的动作很快,墨家和流沙刚刚准备好,嬴政便已调动全部兵力,出动六剑奴,率先发起攻击。

战争的开始比他们预想的快很多,但计划的实行不受丝毫影响。

或者说,只受了一些影响。

盖聂失去了音讯。

卫庄派出了半个流沙去寻找,杀死了与盖聂对抗过的六剑奴和胜七,同时告诉墨家,如果盖聂没有回来,嬴政死的那一天同样会是墨家所有人的忌日。

但盖聂回来了。只是他并没有去见卫庄,他找到了端木蓉。

那之后没有人再见过盖聂,卫庄却也没有灭了墨家。

但不代表没人记得。

赤练和白凤找到了端木蓉,请她告诉他们盖聂的去向。端木蓉没有拒绝,只是靠在门口,悠悠叹了口气,将两人请进了屋。

“卫庄他不记得盖聂了对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盖聂当年回来过一次,就在卫庄出动流沙的五天后。他那天回来只待了一个时辰,那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他。今天我说的一切请不要告诉卫庄,也请不要再次提起。

盖聂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并没有受伤,但是我为他把了脉,他的脉象已经微弱得几乎不能察觉,这样的脉象,定是将死之人。”

赤练手中茶盏掉落在地,摔的粉碎。

“他告诉我说,他挟持了胡亥,以胡亥的命向嬴政换回了两株仙草,一株他自己服下,勉强可以维持三天性命;另一株,他拿去和阴阳家换回了一服药。那药的名字他并不知道,但我曾听师父提起过,那叫孟婆汤,是阴阳家的东皇太一每年以阴阳家两百子弟的性命向地府换来的,十条人命换一服药。如果将一人头发取三根焚烧成灰,加入药中,那喝了药的人便只会忘了那一人。

他把药给了我,然后拔下了三根头发。他原话说,劳烦端木姑娘把我头发烧了,加入药中,给小庄喝下。今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在下,在下时辰不多了,请端木姑娘转告流沙,让他们好好照顾小庄。

他又给了我一封帛书,后来我转交给了你们,上面写的东西,你们自然知道。”

赤练想起那封帛书,字迹漂亮却笔力虚浮,从卫庄的每日作息到他喜欢吃的米糕要淋上何种蜜糖,都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“他交代完了就从后门走了,走的时候脚步都已经不稳了。他在门口忽然回过头,告诉我不要为他立坟,也不要再寻找他的讯息,因为他最多可以活过明天早上。好好照顾天明,告诉天明他的大叔只是去找他父亲去了,天明也要努力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。

盖聂他扶着门框又交代了好些东西,他快要走时我问他,你后不后悔让卫庄忘了你?

他摇摇头,说,我能遇见他就已经很好了,只是我很抱歉我不得不让他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。我问是什么约定,他却不再说了。后来我让卫庄喝了那药,再然后他一觉醒来,记忆里便已然没有盖聂这个人了。

就这样,盖聂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,而卫庄也不会记得他还有个叫盖聂的师哥和爱人,这就是他们的故事的结局。”

赤练愣了很久很久,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。

“请回吧,两位。如果可能的话,代我向卫庄问声安好,再告诉他,他很幸福,因为爱他的人用尽了自己的所有去换来他的平安喜乐。”

白凤点点头,道了声多谢。

他们回到鬼谷时卫庄正盯着晚霞发呆,他忽地抬起头说,“好像有谁眼睛颜色很像晚霞。”赤练说,“大人你记错了,天冷,回屋吧。”

卫庄没有说话。白凤又把端木蓉的那句话告诉他,卫庄只笑笑,说声知道了。

鬼谷的深秋彻骨寒凉,卫庄半夜时醒来,索性坐在榻上想着端木蓉的话。

他想不明白,只是觉得端木蓉口中那个“爱你的人”听起来很熟悉,但他记不得有谁曾用尽所有来换回自己的平安喜乐。

他想自己大概也老了,四十六岁,也算活得久了。当年的故人都不知去了哪里,只有白凤和赤练还在。他隐隐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,不是故人,不叫朋友,自己也许和他承诺过什么,只是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
这辈子一场梦罢了,不算噩梦,不算好梦。

卫庄忽然记起来了些虚无的东西,无比的清晰。当年也有段日子,平安无恙,欢喜得像一场好梦。

只是如今再怎样平安无恙,却也做不回一场好梦如旧了,许是缺了什么,又像什么也不缺,只有梦中明艳的暖意,才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记得。

卫庄又躺回榻上,心想后半夜大概还能做场好梦。

只是阖眼的一刹他忽然想起,好像自己也曾爱过谁。

——————END



 @焦糖  给大大的好看里面那个可爱的小师哥画的图,手残瞎糊……给大大比心!

通告

啊,中考在即,我今后三十多天就不会发文什么了。

六月十四考完再来。

特此告知各位。

不识归途

       盖聂是个方向感很奇怪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他并非东南西北分辨不清,而是他记路的方式实在奇特。卫庄初来鬼谷时问听雨阁怎么走,盖聂指着东方道,一直走到有一排樟树那里,在有戴胜鸟的那棵树那里左转,然后走到有射干花的地方再右转,等到看见一块底下长满鼠麴草的青石的时候,差不多就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当然,最后还是盖聂带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二人后来常去那里纳凉,卫庄一日忽然问,如果哪天我把那戴胜鸟的窝掏了射干挖了青石砸了,师哥你还找得到这里么?

       盖聂轻笑道,找得到,我从小就在这里打坐,可以走西边,在那棵叶子最多的榕树那里右转然后……

       卫庄捻起块青团堵了他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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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鬼谷子是个再逍遥不过的师父,如果哪天盖聂来说谷中没粮了,鬼谷子便回道那聂儿下山去购置些罢,为师有个故友许久未见甚是想念,为师去探望探望,谷中事物就交给你和小庄了。说罢挥挥袖子飘然而去,然后在盖聂把粮米买好煮了一桌好菜时又分毫不差的赶回,端正坐于案前,叹道,哎哎哎,果然还是聂儿的手艺好。

       盖聂下山,卫庄便守谷。

       但盖聂总是一去数日方才风尘仆仆的回来。卫庄不解,那山路凭师哥的轻功,一日便可往返。卫庄数次问起,盖聂只含糊道,山路难行,山路难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几番往复,卫庄便索性挑了盏灯,走到谷口等盖聂。三日之后,盖聂方才提着粮食回来。恰是夜半时分,盖聂看见卫庄被烛光映得微暖的俊面时怔愣一刹,而后抿唇笑笑,道,有劳小庄了。

       卫庄勾唇,把灯盏递给盖聂,里面燃的是长明灯,点点暖黄格外安心。卫庄说,劳烦师哥带路。盖聂却不笑了,迟迟不接。卫庄心下明了,笑意更甚,兀自挑灯带路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原来师哥是认不得路啊。

       盖聂默然跟在他身后,其实他本是认得路的,这路上本有三棵鹦哥花,远远的瞧见,便走不错路了。不过去年夏日暴雨三日,雷电劈倒了这树,于是盖聂竟彻底找不到鬼谷是在何处了。

       卫庄提着灯走在前面,倏尔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   他说,师哥,下次我陪你一起下山。

       盖聂愣愣的点头,道声好。自那以后盖聂每每下山,身边总少不了一抹玄黑相伴。

       回去的路上也总少不了长明灯那一点暖黄的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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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很多很多年后,鬼谷的戴胜鸟都挪了窝,鼠麴草间也生出点点零星鸢尾,三棵鹦哥花被雷劈后留下的焦黑树桩已无处可觅。

       世道就像这样变来变去,盖聂也就像当初寻找归途时那样,寻寻觅觅辗辗转转,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初的那条路,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最初的梦想,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少年时候了。就连亮了三年的长明灯,他也再没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他常念念着去听雨阁的路,直到满身是血的倒在卫庄怀里时,还笑着道,小庄,其实走听雨阁,可以直接穿过那片芍药,再左转走上百步,就到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盖聂说的路果然没错,不过这次他没能带着卫庄走上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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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又是很多很多年。长安城的歌姬们都再也不唱式微式微胡不归,垂髫孩童也再唱不来阿房阿房亡始皇,鹤发老叟常摇着蒲扇,笑论着菜价跌涨。

       这世间所有好像都变了样,像是听雨阁前被鸢尾所取代的鼠麴草,怎么变也变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卫庄与流沙定居于鬼谷,再不问江湖。他斥重金买来百盏长明灯,从云梦山门点到鬼谷门前。百里之外都可瞥见那片摇曳暖光。

       他对流沙解释道,那人记不得路,认不得回家的路,我把这路都点上灯,就不怕他找不到路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样,他回来时,便再不会迷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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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.

      一篇很久很久的脑洞,终于写出来了。文中听雨阁纯属虚构,纯属虚构。


许久的旧图。

那时的天一直很美。

剑尖相指而后背相抵

  • 那天和一位旧友说起卫聂,旧友入卫聂还是我拉进来的,说着说着他说其实最开始觉得卫庄和盖聂没有一点CP该有的样子,见面掐架,边掐还边互相伤害。

  • 然后他说,结果这么不搭的两个人,竟找不出一对比他们俩更配的。

  • 听得我很是慨然,决定写篇分析来剖剖这对。其实说白了就是这段时间一直没产粮的补偿。第一篇分析文,渣得不成样。

一.愚忠和孤勇

        啊,我对于这两个词的执念很深呐……特别想写奈何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场景来写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概师哥和小庄之间,不过差了愚忠二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师哥多了份对天下苍生的愚忠,自然没小庄那么洒脱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很久以前也曾经为了侠之一字而和好友争辩许久,我说师哥的道义本身便是相悖的,他又要救天下,又要救苍生,还想挽回世道,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。所以师哥最终为了天下,放弃苍生——譬如辅助始皇帝。

        身是江湖客,手上总沾过血。师哥要得不过是河清海晏,天下一统。而天下一统的前提,是六国归顺,若不肯归顺,那便只有干戈相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师哥当真是愚忠。为了梦想,或者说大一点,为了四海九州,师哥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陪进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却也当真是孤勇。从叛逃大秦便可见,师哥从骨子里便是小庄的同类。一意孤行而决然不返的人,恐怕除了荆轲也就他们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愚忠和孤勇便是这般,一个怀揣天下,一个不屑于此,可两人一路跌跌撞撞,借着一腔孤勇,并肩而立,便是左右天下棋局。

二.阴阳相隔也没什么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点大概是卫聂最虐的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师哥和小庄的人物形象,本身就注定了不会轻易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师哥当初可以毅然离开鬼谷,毅然拦下荆轲,毅然叛逃大秦,毅然将断剑刺入卫庄肩膀。小庄可以决然砍断韩宫旧树,决然毁灭故国,决然火烧韩宫,决然将自家师哥砍倒在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听些叫大义为重,说白了叫脑袋少了筋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有人拦路时,无论是谁,逆我者亡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结局是小庄一剑杀了师哥,偿了夙愿。不过每年清明都提壶酒去那人坟前,絮絮说些闲话喝些烈酒,末了笑着叫声师哥,然后转身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心道似乎阴阳相隔,也没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没人叫自己小庄了而已。

三.剑尖相指而后背相抵

        不过不管怎么说,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真的超级棒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见到纵横联手时,真的特别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怕前不久两个人还把对方砍得遍体鳞伤,最后不过一句小庄此行凶险就全部补救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言泯恩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剑尖相指而后背相抵的相处,真是找不出更配的了。

  • 尾声

  • 呐,瞎扯一堆。

  • 莫要嫌弃呀莫要嫌弃。

  • 如果有空了,会写个人向分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,希望有一天他们俩可以真正的后背相抵,呵气相暖,第二天早上像年少时那样,捧着碗烫粥,和着新开的含笑花香咽下,一口便暖到了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 .

        

未灭

未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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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温情抱着襁褓之中的温宁时,还是总角之年,身板单薄,发梢都带了草药的微苦味道。温宁就那样乖乖的蜷在她怀里,眉目间是自幼时就未曾变过的温顺,她那时欢欣地以为,自己怀里是半边天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弟弟太省心了,以至于物极则反,反而让她费起心来。女孩们玩斗草时,她在林中寻觅三岁大的温宁;师父让自己去采药时,自己得把四岁的弟弟背在背篓里,以免他被同龄的孩子欺负;她捣药炼丹时,要用衣带把六岁的温宁的手绾在自己腰间,防他又躲到不知何处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她也可以不这样,温宁总会在日落前乖乖回来,不过多了一身污色,脸上多了几道血痕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温情气不过,举手要打,温宁只把头低得更低,弱弱地唤声“姐姐……”,温情的气又没了,算了算了,饶你一回,下次再被别人欺负,我先收拾你,再去收拾他们!

        温宁点头,好好好,好好好,才把头抬起来点,又低下去问到,姐姐,有饭么……我饿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温情把手中草药往桌上一摔,“那么晚才回来,谁留饭给你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温宁也不说话了。因为过一会儿,总会有一碗热粥摆在自己面前,抬头看一定看得见姐姐拿着碟包子,把筷子搁在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他对于这情形记得太深刻太清楚,以致于后来提起姐姐,一时竟先想到那端了碟包子的模样,和那张面有愠色的俏脸来。

       小时邻家有水灵灵的小妹妹,男孩们都说日后要娶她当妻,只温宁一人不语。有男孩起哄,温宁,你以后要娶怎样的?他那时昂起头,道,要娶个像姐姐一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男孩哄笑,温宁涨红了脸,说,我姐姐长得漂亮。他们说,那小姑娘难道不好看?温宁说,我姐姐对我可好了。男孩们又是大笑,诶呦得了吧,昨天我们还看见你姐拎着你衣领走呢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温宁小脸通红,又说不过,只一遍一遍地说,姐姐是很好很好的,姐姐本来就很好很好……男孩们都嬉闹着走远了,他仍然站在那里念道,姐姐很好很好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后来见过许多人,很好很好的魏公子,很好很好的阿愿,很好很好的含光君,很好很好的金如兰公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没有他那很好很好的姐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宁攥住那把焦土,而后和当初从姐姐手里接过两块桂花糕,从表哥臂弯里抱过阿苑,从江厌离指间端过那碗汤一般,小心翼翼地捧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泥土仍然自指间滑落,留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魏公子不在的那些年,他曾回过乱葬岗。那天天气温热,空气温温和和,那株枯树都带了些暖意。一切都是暖热的,独独那片温情踏过的土地,再也暖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温宁那日走出乱葬岗时想,他最终还是没找到一个像姐姐一样的姑娘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哪个姑娘会拎他的衣领,没有哪个姑娘会握着一把银针,没有哪个姑娘会重重搁一碟包子在他面前,也没有哪个姑娘会再唤他一声阿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矜傲女子的一切,似乎都随着挫骨扬灰四字,随风而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宁不知说些什么,他记得三岁在林中迷路,姐姐拨开草丛时眉间忧色;四岁时在背篓中一颠一簸,还要探出背篓,伸手去接姐姐采来的药材;六岁时手被系在姐姐腰间,抬头正巧看见她眉峰微蹙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一点一点地,就又明晰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回去路上魏公子进了酒肆,留他一人在后院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他听见里面说书人一拍惊堂木,讲的却是那岐山温氏。忽地听见里头有个男人道,那岐山温情却是个好姑娘,我当初中了蛊毒,还是她治好的啊……旁边有女声应和,说是啊,那时我才嫁给他,温情姑娘没收我分文,治好了我夫君反还给我几两碎银……说着说着便已哽咽,道,多可惜那温姑娘啊,最终竟这般,竟这般悲惨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温宁倏忽笑了,原来姐姐的一切,都未曾逝去。他幼时姐姐便常说,她将来是岐山温氏最好的医师,果真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论生死如何,都未尝泯灭。

        魏公子提了天子笑从店里出来,温宁缓缓跟在他和含光君后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好很好的魏公子还在,很好很好的含光君还在,很好很好的阿愿在,很好很好的金如兰公子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好很好的姐姐也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姐姐终会以她那份矜傲面目,留于世间。

         无论世事如何生死如何,自始至终,都不会变化分毫。

        .

        终

        最后结局是一个私心,希望情姐姐是以岐山第一医师之名而非温狗二字留于世间。



吝啬鬼

在Rosie读完莎士比亚全集后,她给她的Dad起了个新名。

Miser。

她亲爱的叔叔微笑道,【Rosie,你可不能说你Dad是个吝啬鬼。】

【可是书中的吝啬鬼也叫Sherlock。】

【那只是凑巧,况且,你亲爱的Dad可一点也不吝啬呀。】

Rosie瞪大了眼睛,【Dad对Daddy就很吝啬,他不允许我和Daddy一起睡觉,不允许Daddy一直抱着我,还不允许Daddy和咖啡馆里的漂亮姐姐聊天。】

【Well……】

【不过,】Rosie欢快地比划着,【有时候Daddy会把吝啬鬼Dad赶到沙发上睡觉,这样我就可以和Daddy一起睡了。】

【……听上去Sherlock的确很吝啬。】

恰逢暮雪亦白头

       恰逢暮雪亦白头

       .

       店里近来不太景气,许是因为老板娘得了风寒,不能掌勺的缘故——

       客人来这里,大多是为了老板娘的下酒菜。

       冬日天气本就不好,连日风雪茫茫,刮得人白昼黑夜都分不清。只有摸着老板娘的药在炉上煮沸了,方知是过了两个时辰,已是下午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估摸着不会有客人再来了,把药端给老板娘,便回了前厅,想着睡上一觉。偏偏这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慌忙坐起,抬头正巧看见一人推门而入,踏雪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那人一头白发,虽然以发带松松束起,仍被朔风吹的纷纷散乱,同门外风雪交缠,显出飘然之态来。那身黑衣之上也落满了雪色,掩掩映映之下仍然可见衣上繁复金纹。我初时还以为他那头长发是覆了雪才呈出这银白色,可直到客人掀衣坐下,沾了雪水的眼睫看向我时,那长发仍旧雪白胜霜,披至腰间,教人心生敬畏。

       我赶忙起身去点灯,只看得见他黑衣上灿灿金纹耀目,愈加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   那人道:“热两碗酒。”稍停片刻,又道:“再拿碟米糕,上炉蒸一遍再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酒在炉上和米糕一同煨烫了,便热气腾腾的端到那贵客面前。他点点头,取过木箸,又摸出碎银来。我数一数那钱,竟是分文不差,不禁讶异。客人夹了米糕嚼着,我也不好问什么了,只得收了钱,悻悻回了柜台。

       我想算算账,奈何身子僵硬,只得作罢,就着炉火烤暖了,便回过头来,见客人离柜台近,偷偷透过摇摇曳曳的烛火端详那人。

       呀,当真是奇怪。两碗烫酒放在案上,他一口未喝,米糕也只吃了一块。他手摸着碗,端坐在那里。那摸着碗的手,也是奇怪,十指修长,偏生又戴了枚指环,做工精巧而又不同于老板娘妆匣里那枚小小的玉环。

       过了许久,一刻,或是半晌,我都有了倦意,那人倏地端起碗酒——半温半凉的,一口一口的饮着,脖颈半仰,但见颈间骨结滚动,一碗饮罢。

       我倦意全无,见那人将手摸上另一只碗。

       又是许久,那碗酒该凉透了。那人正端起碗啜了几口,想来是冷酒难以入口,索性端着碗不再动作。我正欲起身再给他热一遍,却听见门扉开合之声传来,又见一人,白衣翩然,黑发束起,身姿修长似谪仙一般,月白衣角翻飞,细腰边一柄长剑,广袖随风,便像是飞鸿踏雪而来,风骨清绝潇然。我顺着那衣角向上看,但见那人面色玉白,薄唇剑眉,一双凤目眸色极美,目光泠然潋滟。细长眼睫上落了雪片,愈发衬的眉眼俊逸,面若冠玉。

       刹那间,我记起了这位白衣谪仙来。不过,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他初次来店里时,我应该才十二岁。是了,十七年前的事了。为何记得这般清楚,我也疑惑。或许是因为十七年前,他也是一身白衣,风骨清然罢。

       他来过店里三次,一次是同一位黑衣少年,要了两碗酒一碟米糕。后来是同一位棕发少年来的——那少年酒量真好,三坛上好桂花酿竟也没灌醉他。

       后来?后来便是独自一人抱剑而来了,那也是冬日,后院红梅初开。他来时说,这红梅真美,可否让在下折几枝去?我道无妨,他便真折了几枝——也不知是为谁折的,又说白白拿了花,实在不好意思,给我道符——街头算命先生的,说是可以保平安。我挂在了梅树上,至今都未曾取下。他便抱着红梅离去,当真是孤绝清绝。那一天离他第一次来店里,已是两年之隔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呆呆想着,想罢去看那两人,正低声谈着什么,黑衣客人唇角带笑,白衣客人面色竟有几分薄红。不多时,黑衣客人举碗,正欲将碗中冷酒饮尽,却被那活谪仙按了手腕,便搁了碗,笑笑作罢。

       白衣客人已从袖中翻出把绢伞来,黑衣客人靠过去,一手竟环在谪仙的腰上。二人转身欲去,我急急喊道:“那平安符还在树上挂……”——后半句话被风雪呛了回去。白衣客人一怔,而后回眸,抿唇淡笑,便转过身去,任由身边人搂着腰,执伞走远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倚门站着,漫天飞雪愈发的大了。只见得白衣黑发,白发黑衣,覆满白雪,风中纠缠在一起,平生出几分缱绻意味来。天地之间,茫茫皑皑中,也只看得见两人执伞离去的背影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把剩下的冷酒尽数浇在了那株红梅下,许久,倏忽跑了出去,为何跑出去,也记不得了,似是想告诉那位白衣客人,日后红梅开了,再来折几枝罢。门外寒风凛冽,刮得人脸生疼,泪水盈了满眶,却连人影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踉跄回去,阖眸之间眼前一时只剩下二人并肩而去的情形——

       伞上墨色翠微,皓然之中细白纷纷,风雪霎时吹满眉梢发端。

       恰似一共白了首。

       .

       终


      本来是槐花落满头的姊妹篇罢,结果写长了。题目取自曲儿的恰逢暮雪亦白头。第一次用第一人称写卫聂,意外的顺手呀。

槐花落满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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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谷有棵老槐。

在盖聂记忆中,那树开过两次花。

自己幼时入谷那年,和卫庄入谷那年。

却不知那树还开过一次花。

是他离谷那一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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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庄记得自己入谷那年,鬼谷子屋后的莲荷还未开遍,如雪的槐花便已然落了满地。盖聂那时一身白衣站在树下,回眸笑道:

“小庄你看,这花开得多好。同我当初入谷时一样。”最后一句话他咬的极轻,却还是入了卫庄的耳。

他便依言抬头看去,见得一树洁白,落英纷纷仿若六月落雪。微微低眼就看见盖聂一袭月白,乌发上落了些残白,恍恍惚惚看不清眼中神色,只将半弯眉目间的温软笑意看得明了。

他盯着盖聂,心道,师哥这般,便像是白了头。

盖聂伸手欲抚去发上落花,忽地被卫庄捏了手腕。

“别动。”

卫庄向前迈上半步,任由槐花纷飞而下,落了满头。

“这样便像是一同白了头。”

两人挨的极近,盖聂一时竟失了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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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盖聂不辞而别,鬼谷子拂袖云游而去。

徒留一个偌大的鬼谷给卫庄。

这回不能和他一共白头了。

卫庄以描金发带束了那头霜发,只身站在纷扬槐花下,如是想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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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沙安定后,四处辗转,终于回了鬼谷。

卫庄在槐树下埋了坛新酒。

师哥还在墨家,他心中闷闷道,又想起了荆天明和端木蓉来,嗤笑几声,便想将刚埋下的酒坛挖出来了。

反正师哥多半不会再回来了。

可指尖触到微湿新土,便又缩了回来。

留着吧,卫庄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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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那坛酒第二年就被挖了出来。

卫庄搂着身边人,笑到,呀,师哥,这陈酿没酿成,只能喝新酒了。

那人柔声道,无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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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槐花开得真好。

树下对酌的两人肩头发上都覆了层霜白。

卫庄喝得半醉,掂了朵槐花放在盖聂鬓间,低低笑道:

“这下便是一同白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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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小的脑洞。

大概会有一篇恰逢暮雪亦白头的姊妹篇罢。